六月未央(八月未央樱花)

少陵塬位于西安城南,唐代著名诗人杜甫曾居住于此,故自称“少陵野老”,而世人则称杜甫为“杜少陵”。其实“少陵”这个称谓始于西汉汉宣帝的第一个皇后许平君死后葬于此地,因墓冢小于汉宣帝的杜陵,故称为:少陵。少陵塬自古就是一块风水宝地,它南望秦岭,北靠隋唐长安城,东临浐河,西有潏河,依山傍水、坡高势陡、视野开阔。站在少陵塬上,向南而望只见秦岭山脉气势恢宏,参差巍峨雄伟壮观,给少陵塬周围的自然美景,增加了无以伦比的雄浑霸气。而少陵塬又紧邻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心京师长安城,故成为文人学士实现政治抱负、寄情山水的绝佳选择。他们驱车登上少陵塬,徜徉在优美的自然景色中,吟诗作赋留下大量脍炙人口描写少陵塬的壮丽诗篇。自汉唐以来一些达官贵人为庇佑子孙使家族兴旺,视杜陵塬为祥瑞之地。同时这里也是周秦汉唐十三朝京畿之地,被誉为“神州首邑”。而明朝240年间镇守西安府的13个秦藩王,他们死后下葬的13座陵墓和50余座陪葬墓冢也散落在少陵塬上,史称“九井十八寨”。当年各陵墓建筑宏伟,陵前殿堂楼阁竞相辉映错落有致,形成各自完整的皇家陵园。如今随着中国航天事业的飞速发展,落户于西安的中国航天新城,就傲然崛起在少陵塬上。 樊先生的祖居——酒铺新村亦坐落于少陵塬上,以前的老村子位于浐河西岸的少陵塬下,与白鹿原隔一条浐河相望,马鸣路由北向南通过将村子一分为二。近几年随着西京城城市化的扩张建设和道路加修拓宽,马鸣路沿途的村子俱已迁至少陵塬上。新村坐背朝南整体规划,一幢幢两层小洋房错落有致一字排开。道路水电齐全广场健身器材一应俱备,道路两旁各种花木参差各异争奇斗艳,迎风摇曳令人心旷神怡。久居城市的我在端午节和樊先生回到他的出生地,蓦然置身于其中有着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。

婆婆看到儿子归来,眉眼间有着抑制不住的喜悦,走路的步子似乎也比往日里轻快起来。长安有句俗语:三姑娘命苦,我感觉这或多或少是受秦腔戏曲人物王宝钏的影响吧。(王宝钏相府千金三小姐,拒不接受父亲为她安排的王公贵胄,彩楼择婿看中乞儿薛平贵后,不顾父母阻拦毅然下嫁,一个人寒窑苦守十八载,方盼得夫婿归来荣耀加身相伴终老)。 而她亦是解放前有钱人家的三姑娘,新中国成立之后她不顾哥嫂阻拦冲破世俗观念,毅然决然的嫁给了他。被他一生眷爱疼惜,呵护有加关爱备至。而她亦是穷极一生,以他为自己生活的全部中心,一年四季吃饭穿衣事事躬亲,照顾关怀无微不至。当年他一介穷教书匠,在她所居住的村子里教书,教室就是她家被没收充公的十数间白墙黛瓦的大厦房。她唯一的哥哥坚决不应允门亲事,她自己做主凭一己之力义无反顾嫁给了他,自此后兄妹二人心存芥蒂,她在踏出家门二十余年之中未曾再踏入半步。直至我和樊先生结婚后的第一年,她才在乡邻亲戚的劝说之下,大年初二带着我和樊先生回到生养她的家,彼时兄妹亲人皆红了眼眶前嫌尽释。她和他,就是我的公公婆婆。他们一生相敬如宾,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故事,一直为乡邻们所羡慕和乐道。 樊先生弟弟家的小孩,看到我和樊先生回家,似一只欢快的麻雀般飞到我的身边,“叽叽喳喳”兴奋异常。这个缺乏母爱的八九岁少年,在此后的数天仿若尾巴粘在我们身后。缠着我给他讲故事,做他喜欢吃的饭菜。清晨早早起床和我们一起散步,夕阳欲坠的黄昏要求我们必须陪着他,在诺大的广场冲锋陷阵打篮球。彼时,天空湛蓝白云漂浮,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广阔的少陵塬上,有着一种安之若素心的静美。我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,夕阳给他身上披了一层柔和的橘红色光环。这一刻,我便有着刹那间的恍惚,小男孩的眉宇神态举手投足间,像极了儿子的小时候。我对他的母心在心中泛滥,自是有着超乎寻常的天然喜欢,静静地流淌在血液和骨子里。 暮晚的风吹过门前静静地小巷,硕大的红色大丽花花瓣绽放在夕阳下。头顶的枣树上缀满了密密如织的淡黄色小花,远处飘来野薄荷清凉浓郁的气息,氤氲在周围的空气中。八十多岁的大伯和伯母,两三年前从西京城搬回少陵塬新建的故宅。橘红色的霞光映照在他们的摇椅上,他们的满头银发在光影下,散发出细碎柔美的金色光芒。

半生戎马生涯的伯父,人至中年褪去军装从兰州转业回到西京城,出任西京城位于咸宁路测绘院院长。八十年代初让一个濒临倒闭的国企重点单位,扭亏为盈且年盈利以百万数字递增。伯父因此被评选为陕西十大杰出人物之一,为表彰伯父所做的杰出贡献,单位在西京城火车站旁的市中心五路口位置,奖励给伯父一处有着花园,泳池的二层小洋房。这在当时按资排辈,按工龄分房的年代是伯父的一大殊荣。 然而伯父在村中,被乡邻们所津津乐道的并不是这些。听村中和伯父年纪相当的老年人讲,伯父当年在部队任空军团长的时候,有一次回家探亲适逢村中乡亲们忙着收秋,伯父下车之后顾不得回家,二话没说带着警卫直奔田地。休息间隙大家伙围坐在田埂上闲唠家常,一个小孩指着不远处的黄豆地说:“快看,野兔。”话音未落,只见伯父起身之际拔出手枪,手起枪落野兔闻声倒地。呆愣好久的村民们缓过神来,竖起大拇指连声说称赞:“神枪,神枪呀!”此事发生以后,村中参军入伍保家卫国的有志青年逐渐增多。 满头白发的伯母,虽然年过八十依旧身板硬朗,房前屋后栽花种菜忙的不亦乐乎。伯母退休前任西京城房管局党委书记,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,恪尽职守于本职工作,从未利用手中职权违背党的政策和原则,为家人朋友和亲戚谋过取任何一点微小福利。伯母一生坚持和履行着一个共产党员的职业操守,为所有同事所拥戴,亦赢得所有乡亲们的敬重。伯母的娘家和伯父家只有一村之隔,父亲姓孟解放前是杨虎城将军所钟爱信任的秘书之一。伯母说记得小时候家中有着不少将军所赠予的字画,于右任先生的墨迹,张学良将军的手书,以及当时陕西书画界名家的墨宝父亲也均有收藏,真可谓: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然则世事变幻风云无常,父亲最终留存于伯母的这些字画典籍,在文革期间均为红卫兵造反派洗劫一空遗失殆尽。作为父亲的独生女儿,伯母为自己一生未能留存父亲的一件遗物而深感遗憾和内疚,哪怕只是父亲衣物上的一枚扣子,也可以在余生的绵长岁月中,寄托自己对于父亲的思念之情,而这一切皆化为云烟,消失在特定时期的历史长河中。

夕阳缓缓落入天际,鸟鸣逐渐稀落,湛蓝色的夜空中大朵白云静静地走过,一弯新月隐藏在云层后若隐若现。我和樊先生在清凉的夜风中登上二楼露台,眺望着西京城阑珊的灯火默然无语。随着城市化步伐日益加快,西京城南郊文化产业的扩张蚕食,或许再过一年,两年,我今天所处的这块土地,即将被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水泥丛林所替代。古老的少陵塬上所有的汉家陵阙,以及明番王的九井十八寨,以及我脚下的这个村落,亦将消失在历史的幻海中不复存在。 锦城春晓。苑陌芳菲早。可是少陵人未老。宋人周密的词句,蓦然在此刻涌上心头。我站在六月的夜空下,抬眼望去四周的少陵塬,犹如一幅古老的画卷,在皎洁的月光下历经千年沧海桑田,徐徐打开呈现在我眼前。 2021.6.15

作者简介

樱子,出生于古都长安,从小对文字有着特殊的感情。向往着:茶煮溪桥边,琴拨幽静处。梅开古道旁,书约黄昏后的悠然生活